&esp;&esp;张九龄的目光渐渐移动,望向了窗外那那一支摇曳的柳条;窗格花纹繁复精密,看久了只觉目眩;他茫然盯了片刻,闭上眼睛:
&esp;&esp;“太宗文皇帝在梦里与我说了话。”
&esp;&esp;心腹:??
&esp;&esp;心腹是真有点忍不住了,他很想说,就算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,您老一梦梦到太宗皇帝,那未免也过于离奇了;别人不知道,他这从小伺候长大的人还能不知道么?张相公飞黄腾达是在开元之后,先前官运蹉跎,顿足岭南,哪里有什么资格参谒天颜?更遑论与太宗皇帝有什么瓜葛!您老就说您梦见了则天皇帝,那也靠谱许多呀——好歹则天还真在殿试时遥遥见过您老一面!
&esp;&esp;当然,这话说出来就太伤面子了;心腹只能委婉道:
&esp;&esp;“不知太宗是如何召见相公的呢?”
&esp;&esp;您老要不仔细想想,您老不是记错了吧?
&esp;&esp;张九龄又睁开了眼睛,神色却兀自怔忪。他道:
&esp;&esp;“文皇帝御太极宫正殿,召见了我;文皇帝温而厉,威而不猛,言语呕呕,英惠慈仁,一如生前。”
&esp;&esp;……不是,您老见过太宗皇帝生前吗?
&esp;&esp;“文皇帝过问了我的起居,慰劳说,数十年仕宦,亦大有不易!”
&esp;&esp;下人不敢再说话了,连私下里吐槽也不敢了;因为他明显听出了这寥寥数句里浓厚强烈的感情,——当然,这也并不意外;一个为大唐呕心沥血了半辈子的老臣,临了了能听到太宗皇帝亲自赞赏自己一句,那种深入骨髓的感激与宽慰,恐怕是现实一切犒劳,都决计无法比拟的;仕宦历练一生,到头来其实什么都不求了;谥号、封赠、赏赐,身外之物,于我何加焉?但这样一句言语,却真不能不令人心怀激荡,亢然而不能自已了!
&esp;&esp;唉,就是狄文惠公仁杰、姚文贞公崇,宋文贞公璟,听到如此天语,恐怕也不能不暗生无限之羡慕呀!
&esp;&esp;张九龄停了一停,又缓缓道:
&esp;&esp;“然后,文皇帝又问我,现在朝中的政局怎么样?”
&esp;&esp;在旁细听的心腹连呼吸都屏住了;他听到了主家的沉默,长久的沉默;沉默良久,宰相张九龄喃喃道:
&esp;&esp;“……你说,我该怎么回答文皇帝呢?”
&esp;&esp;这数年以来,张九龄在朝中的境遇,可谓四面楚歌,摇摇欲坠;皇帝的心意显然已经变更,张九龄却拒绝随圣意而调转立场;双方的龃龉渐难调和,张九龄的方略也越来越难在朝中立足;三年以前,范阳副将副将安禄山因违令而论罪,张九龄请依典章而杀之,皇帝执意不许,竟而法外施恩,令安氏官复原职;两年以前,皇帝有意拜李林甫为相,张九龄竭力劝阻,以为李林甫奸滑难言,他日必为大患,但言不见听,李林甫仍旧堂皇登位,甚至有后来居上的架势。
&esp;&esp;数次重大建议都遭完全冷落,在政治上几乎算是直接翻脸;依照往常宰相执政的惯例,张九龄已经该识趣告老,为彼此保留一点颜面了。但张九龄清高一世,却唯独在这个问题上咬紧了牙关,绝不愿轻易后退一步,哪怕现在实际已经失去了宰相一切的权力,也依旧要牢牢站住,挡在皇帝与李林甫之间,无论如何,就是不肯让出这个名位。
&esp;&esp;没有办法,如果说两三年前张九龄还只是忠而见弃,心灰意冷,满腹牢骚,无从发泄;那么去年以来,在亲眼目睹了皇帝选人用人的种种方针之后,张氏心中升起的情绪,则渐渐转为了恐惧——他已经隐约意识到,安禄山、李林甫并不只是偶然的特例,皇帝后续拔擢的官吏,大多都是类似的人物——才干高明,野心勃勃,阴狠毒辣,不择手段;概言之,都是好乱乐祸之辈。
&esp;&esp;——朝廷高层充塞着如此好乱乐祸之辈,你说会怎么样?
&esp;&esp;当然,这是可以预料的;皇帝老了,皇帝倦政了;但皇帝依旧好大喜功,皇帝还想要更多的荣耀;所以他不再需要老成持重的人物来费心聒噪,扰乱耳目,他只需要一群聪明的、奸诈的、无所不为的角色,榨干国家机器最后一丝潜能,为自己尽快的谋取荣耀……可这些狠毒下作,毫无底线的角色聚集起来,后果又会是怎么样呢?
&esp;&esp;张九龄当然不寒而栗,张九龄只有不寒而栗。
&esp;&esp;所以,张九龄必须呆在相位上,竭尽全力阻碍一下这些幸进之辈,也算他能为大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……但这件事情他也做不了多久了,因为张九龄已经明显感受到了皇帝的不耐烦,再如此拖延下去,恐怕君臣最后的体面,都将荡然无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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