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一声巨响,苏质心中一惊,回过头,只看见楚慎抬手把那匣子摔在地上,砸得稀巴烂,那朵娇嫩的雪莲花瓣被摔得七零八落,肯定不能吃了。楚枕离头也不回,只是拽着苏质的手紧了一些,他声音很低:“三公子,不要去看,和我走。”
两个人兜兜转转,走到国子监后院侧门才停下来。楚枕离松开他的手,叹息一口,道:“三公子,凡事不要太莽撞了。”
苏质走出这一段路后,已经比方才冷静得多,回过神来,有些懊恼,心里清楚自己一时冲动,竟然不管不顾朝太子殿下发难指责起来:“阿离,我只是一时间有些昏头,再说了这些不平的事情,我从来都忍不住。”
楚枕离若有所思,然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温声道:“三公子,我何时说过要怪你了?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三公子,反而才不像你呢。”
苏质又道:“小将军当年多么意气风发,他打马从洛阳疾驰而过的时候,我和思遥可是亲眼见过的,你不觉得,他死得太轻率了么?整个洛阳谁不知道‘神隐’二字?那时候,谁不是满心觉得他未来一定是南燕国的第二个少年将军?可是原来一个人的生死就只是一瞬间的事,太轻易了。”
苏质抬起头,见楚枕离一直在看自己,先是低头拍了拍衣服,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奇怪道:“我身上有东西么,阿离为何一直看着我?”
楚枕离只是笑笑,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,道:“没甚么,落了片叶子而已。我早晨才从宫中出来,听到了关于燕将军的事情。”
在苏质的心里,从来都把燕将军和魏协镇一起视为叔叔,每一次见到,都是十分亲切。他还记得初到禁门关的时候,燕将军替他们端来酥油茶喝,给他们讲《逻些谣》的故事,教他们怎样把弓拉满。又想到他后来故意诱导小将军出关,燕将军的形象在苏质心里渐渐变得不甚分明起来,只是一嗤,道:“为了陛下的计谋,燕将军送自己唯一的亲儿子去赴死,我想这一次,燕将军又要得许多封赏了。”
楚枕离却道:“三公子错了,燕将军甚么也没有得到。”
有那样一刹,苏质以为自己听错了,他有些愕然,直到看清楚枕离认真的表情,才确信他不是在说笑:“为什么?不,怎么可能!”
楚枕离却道:“千真万确。”
他知晓苏质心中疑惑,遂耐心解释道:“父皇是给了奖赏不错,可是燕将军一样也没要。他只向父皇请了一件事——革去大将军之职,此生不再领兵,只愿意告老还乡,守着小将军的衣冠冢。
三公子,在我年幼时,宫里曾经来过一位撒拉族的传教士,是很有学问,很有智慧的长者,我父皇与他对坐至半夜,所问之事,无一不知,我父皇惊叹于他的智慧,他却告诉父皇,他们信仰的是真神安拉,所有不能解答的疑问,都可以从《可兰经》上面得到答案。可你若是拿燕将军的故事去问他,只怕他也会缄口不言,因为这才是世上最难的难题——连包罗万有的《可兰经》上面也不会有这样的答案:为什么你真心对着一个人,又得送他去赴死?究竟是爱多一点,还是恨多一些?爱和恨,又是哪个更重要?
三公子,连流传了千百年的经书,也解答不了这样的疑惑,一个人,至多也就一百年的光阴,这世间的爱恨,有千百种模样,你就是再有一百年也见不完!你越是去想,就只会越痛苦,没心没肺一些,反而活得更轻松。三公子,你今日是故意激怒太子大哥的,我岂会看不出来?可是你没有想过,他变成今天这样,可不就是如我所言,抛却了真心,反而就没有甚么能再伤到他的了么?裴侍卫的事情,是唯一能触犯到他的逆鳞,三公子,往后不可以再提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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