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团团妖火。
花楼门扉紧闭,门前站着一个手提青灯的老鸨,她身后跟着的,正是方才从财门进来的那几位公子。
老鸨举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,扬声道:“狐仙娘娘,人间才子到了!”
随着她话音落下,花楼上下数十扇门窗竟同时向内缓缓开启。可门窗之后露出的,已不是颜谨熟悉的大堂、回廊与厢房,而是一片彼此相连的山野园林。
桃林深处灯火如星,一道溪水绕着怪石蜿蜒而下,从数座楼阁间穿流而过。青白狐火落在水面,既不熄灭,也不沉底,只随着水势悠悠漂远。再往深处看,一座高台半悬在桃林之间,四周云雾低绕,台上已经摆开宴席。
一众狐仙正围着一张张低矮长案饮酒。
她们衣饰各异,有白衣胜雪的,发间只斜簪一枝桃花,眉眼冷淡得像山巅积雪;也有一身赤衣的,眼尾描得细长,酒气染红面颊,笑起来艳得像是枝头桃花成了精。还有几个瞧着年纪极小的,抱着酒壶盘腿坐在蒲团上,两只狐耳随着乐声一抖一抖,满脸好奇地朝人间这边张望。
更有几只显然已经喝多了。薄纱小衣滑落肩头,白腻如脂的皮肉在灯火下晃得人眼晕。斜倚在同伴肩上,指间还晃着半盏残酒。她们身后的狐尾更是不安分,一会儿扫过酒案,将杯盏撞得叮当作响,一会儿悄悄勾住旁人的手腕,惹得同席狐女笑骂着抬手去拍。若是尾巴被抓住,反倒又笑作一团。
她们笑起来也全无半点人间闺秀的规矩。
不拿团扇遮脸,也不用衣袖掩唇,兴起时便仰面大笑,醉了就往同伴身上一倒。喝酒更没个章法,自己的喝完了,伸手便去抢旁人的,仰头饮尽,再理直气壮地把空杯塞回原主手里。旁边被抢了酒的也不恼,只伸手去拧她的狐耳,两只妖精转眼便闹成一团。
高台中央,另有六名狐女踏着鼓点起舞。她们身后皆拖着长长狐尾,雪白、赤红、玄黑,各不相同。舞至快处,长袖与狐尾一同旋开,灯火落在其间,远远望去,人影、狐影、衣袂、长尾彼此交缠,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人在起舞,还是狐妖借了美人皮囊下山醉游。
才门这边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讥讽的众人,不知何时全都安静了下来。就连先前最义愤填膺的几个老先生,也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几眼。
人人心里都清楚,这所谓狐仙多半是花街姑娘装扮出来的,桃林、狐火乃至山水,也不过是机关幻术堆迭出来的把戏。可偏偏隔着那层缓缓流动的花雾,再配上满眼桃林、妖灯、狐尾与夜色,竟真有几分误闯妖境之感。
就在这时,高台上一名赤衣狐女眯起眼朝老鸨身后那几个公子打量片刻,忽然笑道:“这些便是今夜来赴诗会的人间才子?”
她声音并不大,却不知借了什么机关,竟清清楚楚传遍长街两侧。
老鸨立刻笑着赔礼:“娘娘误会了。真正有才的,都在那边呢。”
她说着,抬手朝花雾另一侧遥遥一指。
“这几位公子自谦才疏学浅,不敢在诸位娘娘面前班门弄斧,因此舍了些人间俗物,由老身领着,先来拜见诸位娘娘。”
才门这边先是一静,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。那几个花了百两银子进来的公子,脸色霎时青一阵红一阵。
偏偏青丘里的狐仙们仿佛半点听不懂人情世故,压根没察觉这话有什么难堪。一只瞧着年纪最小的白狐歪了歪脑袋,狐耳也跟着一偏,好奇问道:“没有才,也能来青丘诗会么?”
旁边那赤衣狐女笑着伸手捏她的脸:“人间又不是人人都会作诗。有钱也是一种本事。”
小白狐眨了眨眼:“钱是什么?”
“就是他们很宝贝的东西。”
一听是凡人宝贝的东西,小白狐立刻来了精神,竟直接从高台边缘跳了下来。她落地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雪白长尾在身后一晃,三两步便跑到那几个公子面前,绕着其中一人转了一圈,仰头问:“你很有钱?”
那公子原先还因那句“才疏学浅”有些难堪,此刻忽被这么个娇俏狐仙仰脸瞧着,腰杆顿时又直了:“家中薄有资财,还算过得去。”
小白狐眼睛顿时亮了:“那给我看看。”
公子愣了:“看什么?”
“钱呀。”
这一下,旁边几只狐女也被勾起了兴趣,纷纷从席间凑了过来。有的低头摸他腰间玉佩,有的拎起他袖角细看暗纹,还有一个胆子最大的,竟踮脚直接把他头上的玉冠摘了下来,拿到狐火底下翻来覆去地端详。
“这个也是钱?”
那公子忙道:“不是,那是玉冠。”
狐女又问:“值钱么?”
“值。”
她闻言立刻将玉冠往怀里一抱,笑吟吟道:“那送我。”
四周顿时爆出一阵哄笑。
那公子一噎,偏偏狐女已经抱着玉冠爱不释手,同行几个朋友又全在旁边瞧着,此刻若舍不得,刚撑起来的阔气便全没了,只得硬着头皮一挥手:“拿去便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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